菩提树下的以利亚 (con sentimento)

苦和罪

妄执是苦,爱欲是苦,而不信乃是唯一的罪。我们一生中背负的事物也无非就是苦和罪而已。若耻于有罪,则必须甘心受苦;若身心疲惫、无力受苦,则不得不背负罪名。自杀是最大的罪、苟活是最大的苦,这两者是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回避、无论如何也无法回答的最大的哲学问题。虔诚和觉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兼得,人在世间却可以既受苦又受罪:你既没有能力去“爱自己的邻人”,又不可能甘心放下这份爱去自我解脱、去度己度人。

觉悟和不信

在俗人的眼里,觉悟和放弃本来就是同一件事情,没什么孰优孰劣的区别。“放弃”在日语里有好多种说法,「諦観」「観念」「諦め」、每一种都含有“觉悟”的微妙暗示或词源学痕迹。我们也常见到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天才少男少女少人妖们因为“完全看透了”而自杀的时刻。凡人或多或少都有罗腾树下的时刻,那种屈辱、那种不甘、那种无奈,是只有活生生的人才能体验的感情的极致迸射和迸射后的贤者时间。然而天才们却完全感受不到这些庸俗愚蠢的感情,兀自想象身处一个巨大的有机体之中、而自己这样的细胞理应为整个人类文明的存续(或是人类文明的毁灭、或是人类文明的无意义)而凋亡。是的,苦集灭道是客观真理,和铝溶于氢氧化钠溶液一样客观,他们没有爱,他们不信神,他们像蛮横的自然规律一样冰冷,面对扼腕叹息的俗人、笋丝惨重的人类文明,这又何尝不是他们代替 神降下的罪有应得的惩罚呢。这种神罚、这种觉悟,我愿称之为人生的终极状态——“菩提树下的以利亚”,i. e. 在失去信仰的基础上失去了情感。

罗腾树和菩提树

罗腾树和菩提树终究不是同一种植物。矮小的罗腾树 (retama raetam) 正如其不信与绝望之名,是一种只够勉强荫庇一人的灌木、再没有多余的恩典可供他人插足;在这喧闹嘈杂的实在界的大荒漠里,作为死前最后一块安宁舒适、不被打扰的绿洲,它是最适合不过的了。想起自己只身一人面对 450 个侍奉巴力的先知时的勇气、一路遍体鳞伤精疲力竭的逃亡,此时我们疲惫的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让我死吧,这一生我已经受够了,我在重蹈历史的覆辙、我没有拓展文明的疆界、我到头来不过是人类社会的又一个书记员而已。这和荫庇了 3.2×10⁴ 人的参天千年的菩提树大概不是一种树。否、前者是后者在三维空间中的投影而已。如果你不吃不喝也能够活着一直睡在罗腾树下,你甚至可以见证它变成后者的过程。如果活得足够长的是你,回顾过去的时光的你也能对人类的知识和情感和意志不屑一顾、嗤之以鼻,说出“你们在推石头”“我有能力帮你们却选择不帮、这就是觉悟”之类的话。但痛苦无法否定。体验无法否定。绝望无法否定。任何人生道理都要在经历的基础上才有意义。

抉心自食

“人不免一死”。你能想象出亚伯拉罕九百岁的样子。但你能想象这个规模的年月加在那个愤怒而狂热的约拿身上吗?至于 Elagabalus 呢,维特呢,伽罗华呢,不行的,你连他们三十岁的样子都想象不到,因为死亡本来就是存在的全部意义的所在和概念化和升华,而往日之歌的其他部分都献给了毫无意义的苦难。苦行僧和护教士的苦并不是同一种苦,却同样地无力和毫无意义;五位比丘的嘲笑和指责,放在以利亚身上也无可厚非。那句“起来吃饭!你的路还长着呢!”的听感,更是不由得滑稽起来:无所不能的 神在地上却要让我们这些忝列族谱、不胜祖先的蝼蚁为祂开路行道。面对这样的说教和恩典,我们搜肠刮肚也只能顶一句“我发怒以至于死,都合乎理”,但这样又不免沦为自杀,作为反叛的哪吒的自杀与佛陀在菩提树下的哲学的审美的自杀的界限此时又模糊了起来,我们是残酷无情的尼采主义者,但尼采主义者这个称呼本身是反尼采主义的,也就不难推出它可能变成叔本华主义的。极左的尽头是极右,造反有理的结果是丛林法则,最大的绝望等于最大的乐观,连进步的终点和昭和的正统也在你支。在东风的炎热中,在暴晒的日头下,抉心自食的我们失去了最后的陈旧的感情,模糊的视野中眼前的罗腾树终究化作了菩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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